怀念朱铁志兄弟
2017-01-08 22:10: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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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”

   ——怀念铁志兄弟 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鄢烈山    

       

26日早上,南方周末网举办的“行走石油”作家采风团一行数人,从灾后重建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州府结古镇出发,驱车前往玉树州的治多县,采访在治多县扶贫的中石油劳模、藏族姑娘春花(才仁吉藏)。从平均海拔4400多米的玉树市,沿通天河西侧北上,向平均海拔4500多米、更加地广人稀的治多县进发,缺氧的反应更加强烈,车窗外的景致也早已没有三天前刚进青藏高原时的新鲜感。昏沉沉中手机铃声响起,是杨学武打来的,打罢招呼,刚说“铁志,今天”电话信号就断了。联通的信号本来就不好,在这种地区中断很正常,但是学武的声调很不正常,给人不祥之感。铁志怎么了?他这个人能出什么事,遭遇车祸了吗……

   中午快到治多县城的地方,信号恢复,我正想给学武打过去,杨庆春打来电话,告诉铁志弃世的讯息。

   这怎么可能呢?两天前的深夜我们还在微信上通过话。

   庆春只是告诉这么一个消息,他不可能把事情始末和前因后果说清楚。我的脑子一片空白,脑门阵阵发痛,赶紧打开随身带的氧气瓶吸了几口,打开微信,搜到我们最近的通话,看到我的留音是6232218分:“我在青海,出来半个多月了,老婆说柯湘给我寄的样书已收到。谢谢、谢谢,不容易。”他的回复是62340分:“不客气,烈山兄。这个书能够出来,总算有个结果了,我也就满意了。这过程当中,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,只当是个遗憾的艺术,好在大家都理解。多包涵。”

  戴上耳机,我听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语音,声调是那么熟悉,人总是那么谦和,夜那么深了,他还不忘处理当天的微信。

  这么好的一个人, 是什么把他逼上了精神的绝境?

  回看今年我们的微信,从27日晚上互相拜年,他热情洋溢的祝福,自言再过4年也(退休)自由了,到611733分,就我告诉他的我另一本书发行时上架下架的犹豫和折腾,他的留言“噤若寒蝉,可悲可叹”,我能猜想他的心境和困境。

  这些年我们的交流不多,限于互致问候和编稿出书之类具体事情。我不想在通讯交流中让他为难。我深信,我这种所谓“公知”,虽不算个什么东西,但总教人不放心,任何方式的通讯都没有秘密可言,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,电话中发几句怪论、骂骂谁都还不至于把我捉将官府去;但是,对于铁志这样地位身分的人来说,会置他于两难境地,反驳与附和我都不合适……

  我想,他1960年出生,再熬四年就可以退休了,到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一定很多,不论什么观点当面交流就方便了。

  谁知道,他不愿熬到退休!他是一个温和的人,却采取了这种决绝的方式。他实在做人太好了,太周到了,也太累了! 换了别人,换了我,不愿干,称病就得了,反正中国多的是人盯着那个位置……可是,我有什么资格责备铁志的选择呢?他是何等智慧的人,做这样的选择自有他的道理。

  行走在唐蕃古道上,行走在古羌地,今日的青藏高原应该是比历史上更荒凉,其不适合人居比汉唐时代更悲凉。接下来的几天,车行在可可西里无人区的边缘,但见雪山下“平沙莽莽黄入天”,戈壁滩上“一川碎石大如斗”;越昆仑关口,进入柴达木盆地,感受杜甫描述的“君不见,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”;而总盘旋我心头,驱之不去的,是早逝的诗人海子(1964-1989)的那首《九月》。半个月同行,诗人庞培多次在不同的晚宴场合吟唱这首《九月》,那忧伤的曲调和凄绝的歌词,曾令我感到迷惑与不悦。如今在这青藏高原上,我竟落入了诗人描述的意境:

     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

     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

     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

    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

     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

     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

     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

     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

     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

     只身打马过草原(海子原诗为“一个叫马头,一个叫马尾”,周云蓬演唱时改为“一个叫木头,一个叫马尾”,都是指蒙古族人的马头琴)

    人生是如此地无助,死亡与孤独才是永恒的母题。

  海子与铁志同是北大毕业,他们都为生命的意义所困,都感受到强烈的孤独。就像人们只看到海子的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的字面,欣赏“ 喂马、劈柴,周游世界/从明天起,关心粮食和蔬菜/……我只愿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的句子,不懂也不想懂,那其实是他的心灵在挣扎,期望自己能改弦易辙去追求世俗的幸福;我们看到铁志的勤恳工作、坚持写作、热心杂文事业,其实是他用这一切来抵抗心底的忧郁与绝望!

     ……

  参加完邵燕祥老师创作70周年作品研讨会,从京郊怀柔回到市中心是914日中午。这回到北京有较多空闲时间,却再也见不到铁志了。15日下午郭琛同学陪我在故宫博物院看武英殿的书画展,走出神武门,在景山前街候车,触目看到景山前街与景山西街相交路口的“大三元酒家”,不禁悲从衷来。往事历历如昨,却物事人非,失去了牧惠老师,又失去了铁志兄弟!

  从上世纪90代初,到20046月牧惠老师猝然病逝之前,我每次进京,老爷子都是在这家粤菜馆请我们几个年轻人聚餐。有时是铁志的同龄人和同事孙珉和赵光参加,有时是在附近上班的《群言》杂志的吴志实参加,但只要铁志没出差,都会参加。嘻嘻哈哈,畅所欲言,谈杂文,也聊时事,甚至打趣电影里“南霸天”模样和发型的老爷子,那时是何等地轻松愉快!

  忘不了1997年,我因肝病住院,老爷子和铁志电话问讯,劝我妻子让我进京求医。我进京后,《求是》杂志的老少两代四位师友,通过文化部和北京日报的朋友帮我联系名医,王乾荣兄又通过办医院的邢博士提供帮助……他们如父如兄的情谊,对于我是极大的心理治疗。

  虽说“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”,却难免令人伤感。如果说,牧惠老师的猝然去世是天命,以76岁的年纪尚能勉强接受,那么,铁志以56岁的盛年而选择辞世,太令人难以接受了, 真是天地不仁,歼我良人!

  我从来不接受什么“体制内”“体制外”之类标签,也从不认为自己没有入党就是清白的证据,我崇敬的是具体的“人”,是牧惠、朱铁志、钱钢、江艺平等正直、勇敢又善良、谦逊的人。

  说谁是杂文界的领军人物,不是说谁的杂文写得最好(如果说当代杂文,迄今写得最好的是邵燕祥老师,应该没有多少争议),而是说他为当代杂文的繁荣作了多少“组织”性的贡献。主编一套套全国性的杂文丛书,既是文学文献,更是对杂文作者的鼓励和培养。在这方面,继严秀、牧惠二老之后,就数朱铁志用力最多、成绩最大了。他的辞世,不仅是某个亲友的损失,不可否认更是整个当代杂文界的损失。

念及这些,我心凄恻,潸然欲涕。

今日记下此情此感,胸中又响起海子的《九月》,“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”;却又如南宋灭亡多年后,诗人舒岳祥(12191298),挽悲剧性的丞相叶梦鼎的诗云:“渊明还死晋,商皓本逃秦。壮士元无泪,西风自湿巾!”

 

   2016107 于武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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