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甬事件发生后，很快恢复了通车，不仅没有遭到乘客抵制，报载上座率还高达117%。交通工具并非除了动车别无选择，我们的乘客为什么会这样？报道说，有乘客讲了：“他们敢开，我就敢坐”！西语云“有什么样的人民，就有什么样的政府”？

论“他们敢开，我就敢坐”

鄢烈山

7·23温甬线的动车追尾事件之后，恢复通车的新闻出来之时，读到如题所说的这句话，我就想写这篇文章，但心存顾忌，便拖到了现在才来论它一论。

之所以心存顾忌，是因为群情汹汹，质疑铁道部没有执行最高层“救人第一”的指示，急于恢复通车，质疑这些年高铁发展“大跃进”，不是“安全第一”而是追求政绩，这个时候若站出来反思“大跃进”的民意基础和“国民劣根性”，势必被认为混淆视听而为官方开脱，遭到网民博友的痛批；另一方面，众多矛盾之中也确有主要方面与次要方面之分，当时也确实应该先促成政府有关部门转变善后思路，进而反思铁路建设与运营中的根本性问题。

现在，追尾事件善后已进入尾声；国务院痛定思痛，将组织多部门联合明察暗访，进行全国性高铁安全大检查；铁道部也已宣布将实施新的铁道运行图，在提速14年后，全国普铁与高铁同时降速运行。因此，正是我们反思铁路“大跃进”的民间基础和“国民劣根性”的好时机。不要以为，只有官方才需要反思，殊不闻俗话说“一个巴掌拍不响”，或西语云“有什么样的人民，就有什么样的政府”？

言归正传。事故发生后，按8月4日出版的《了望东方周刊》载，日本新干线的经验，“‘停’比什么都重要”。道理其实很简单，是什么原因导致发生了事故？到底是线路建设本身，是列车设备，是信号系统，是管理运营和调度……哪个环节发生了问题？不找出问题所在而贸然恢复通车，岂不是拿人命冒险？可是，温甬事件发生后，很快恢复了通车，不仅没有遭到乘客抵制，报载上座率还高达117%。交通工具并非除了动车别无选择，我们的乘客为什么会这样？报道说，有乘客讲了：“他们敢开，我就敢坐”！

我自己也常这样想。坐飞机时我这样想。有亲友劝说，坐飞机一旦失事就彻底完完。我说，我没有毛主席和金正日同志重要，我们坐一次两次还害怕，那人家飞行员和空姐天天坐飞机，难道他们不怕死？还有那么多人开后门进航校，那么多人争当“空姐”呢！不过，乘飞机，我要买保险的，出公差必买，对老婆孩子负责。又想，坐飞机其实最安全；即便是在博古、戴笠与徐志摩乘机撞山的年代，航空技术无法与如今相提并论，但相对于当时的水陆兵匪盗出没而吉凶难测，乘飞机仍然是明智的选择。

儿子再三劝告我不要坐高铁，我也知道中国的高铁风险较高。我的推理是，日本、德国、法国的科技比中国发达，人家的高铁没开那么高时速，我国科技水平包括高铁技术不可能超过别人（且不论无所不在的腐败导致的可能发生的建设与管理问题），跑得超快无非两条，中国人命没那么宝贵，以及相当于一部分官民需要打“民族自豪感”的兴奋剂。我也曾在报上读过德国专家对武广高速那么快通车的质疑，说是在他们德国对铁道地基的沉降要观察两年以上，而武广高速有相当长区间是喀斯特地质，地基建设观察不到一年就通车了。尽管如此，我图方便还是多次坐了武广高铁，给家人的理由，半开玩笑的是“死生有命”，我一向“命大福大”；正经的有说服力的理由则是，“别人敢开敢坐，我为什么不敢坐呢”。

老实说，在中国人里，我的安全意识还算比较高的，坐出租车和朋友车的副驾驶位必系安全带，而很多人包括司机是不肯系的；住酒店会留意一下周边环境和逃生通道。但是，至今这把年纪没有受过逃生和救生训练，灭火器都不会用，乘飞机就没认真看过空姐的逃生演示……

国人的安全意识不强，有诸多缘故。有相当一部分是无奈，比如煤矿一再出事，采煤者岂不知下井很可能上不来？比如，有些工厂粉尘或毒气弥漫，工人岂不知有害自身健康？可是，为了生存只能“火烧眉毛顾眼前”。有些是心存侥幸，就像“文革”中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钧的座机撞山，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他，不听劝阻强行起飞，却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幸运。有些人是迷信，连买旅行意外保险都觉得晦气，而喜欢“讨口彩”则是国人的通病。当然也有人是生性爱冒险。

一般而言，安全意识不强是因为国人一向命贱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两次写到富贵与安全意识的关系。《司马相如列传》说：“家累千金，坐不垂堂。”《袁盎晁错列传》里袁盎劝阻汉文帝让马车高速下山时说：“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，百金之子不骑衡，圣主不乘危而徼幸……”“垂”通“陲”，堂屋檐下靠台阶的地方,“垂堂”即靠近屋檐处，可能被掉下来的屋瓦砸着。你看这些谚语，富贵人家的安全意识多么强？反之，那些贫贱之人，为了谋生顾不得艰难险阻，渐渐地也就麻木了，缺乏安全意识成了生活习性。以前，我们总嘲笑美国大兵怕死（其实是美国国民不愿子弟兵送死），对美国的维权官司“动辄”判天价赔偿觉得不可思议。其实，这只是我们的社会发展阶段没达到人家的水平。换言之，中国美国，人的本性都是一样惜命的。

现在的问题是，中国的经济发展有了长足的进步，社会观念、思维方式包括安全意识也该与时俱进；让“以人为本”，“人为贵”、“安全第一”不再是口号，不仅需要官方努力转变发展模式和管理思路，民间也要改变传统生活方式与心理，庶几才可以形成社会压力与合力，改变整体的安全状况。

2011/08/16